西蒙|《低入塵埃》:巨星和角色的復調低唱( 二 )


以追念、遺憾為線索,西蒙還幻想著女人和后代。在他郁郁獨居時,前情人的女兒佩金莫名其妙地到訪,主動投懷送抱,在為他召回舊日榮耀,推動人生新章的同時,也消耗著他的生命——西蒙在感情上拱手相讓主導權,在金錢上竭力供奉,試圖以此重新掌控生命。昂貴的恒溫泳池畔,暮色蒙蒙的雙眸搜尋水中曼妙身影,但夜靄重重,水汽如霧,反令向往青春之眼,更加渾濁蒼老。西蒙被佩金縱貫一生——過去的光輝已結束,現在的歡愉太易逝,未來令人向往而無法實現。
故事講到這里,西蒙的苦惱還未完結!他演藝事業的巨大悖論還沒徹底展開。如果像同年奪得奧斯卡的《鳥人》一樣——好萊塢過氣男星重回舞臺,那么《低入塵埃》不過又是一篇控訴娛樂產業的老生常談。然而演麥克白、福斯塔夫、萬尼亞的西蒙,與超級英雄電影主角全然不同,他為經典汲汲一生,理應在藝術世界里自洽,但觀眾、同行、經紀人都在他的視角里出現巨大歧義,他四顧茫然,最后選擇用自戕代替了表演,這難道不是對藝術本身的挑釁?難道不令秩序森嚴的經典文化感到震動和受辱?
西蒙因為在古典戲劇上的成就,心安理得地高處不勝寒。古怪可笑的行為,在他身上就可以被視為清高不凡,這是精英文化的特權。但是西蒙本人和這種文化秩序都如此虛弱、不安——不甘于被漠視,又接受不了大眾的誤讀,更無力抵御時代的裹挾。在敘事層面上,西蒙的猥瑣內向、猶豫不決,對他所代表的文化相當有攻擊性。
忘詞不過是最常見的小事故,西蒙登臺也并未失去水準,而且從第一次墜落樂池開始,他就是主動為之,所有人都不認為西蒙已喪失能力。這難道不是別有一番意味?西蒙到底是陷落危機,無力脫困?還是坦承蒼白,躺平“罷工”,實行反抗?《低入塵埃》能不能超越凄涼與尷尬的前兩層境地,達到一種接近客觀性的超脫,就看觀眾是否認可“高雅文化”也會成為機器,也會摧殘人。
西蒙|《低入塵埃》:巨星和角色的復調低唱】改編成為復調,對西蒙更殘酷
小說《低入塵埃》在2021年初已被引進出版,對比來看,電影保留了原作第一人稱的自知敘事,進一步把形象夸張化,也保留刺激的情節,使符號更鮮明,產生豐富的視覺元素。
但令人意外的是,相較原作的直白易讀,電影反而選擇了一種文學性更強的敘事。它打破了原作完整的現實時空主線敘事,抓住最后一章短暫出現的幻想,改編出了一個完全由記憶、夢境、幻想、幻覺交織而成的復調式敘事。這種復調不是時空交錯,而是心理結構。
盡管電影從一開始就引入幻覺,但西蒙并不被塑造為一個精神失常的人,真實和虛假之間,他始終在觀察事實與真相。影片中每一個大段落,都彌漫著西蒙對自己意識的改寫甚至操縱,而每個段落的結尾都呈現失落的現實。幻象不僅沒有遮蔽事實,反而打開和窺視心靈,厘清真相的入口。只是一如西蒙的工人、經紀人,我們都被西蒙的憂郁情志所影響,主動忽略了敘事者在現實與非現實之間拉起的細線,主動在敘事層面上,成為西蒙的同謀。但是,也大可不必處處尋找那條細線,拉清單是沒有意義的,片中提到的《我的朋友哈維》給出示意——那只叫哈維的兔子開始只是男主病態的想象,但最終,哈維存在了。《低入塵埃》就是這樣幻夢不斷,真假難分,并內在于全片結構之中。
明顯的一例,是佩金和西蒙戀愛。小說中寫明佩金是對上一段感情不甘,出于報復,才接受了西蒙。而電影中,佩金因為西蒙留給她的戒指,從童年就迷戀他至今,主動探訪,拋開幾十歲的年齡差距與之熱戀,甚至為他改變性向。全然的不合理讓這段關系變得虛幻起來,成了徹底的意淫幻想,充分說明大藝術家西蒙的傲慢、愚蠢、自以為是。此后,西蒙毫無尊重地對佩金進行外表改造、制定生育計劃,最終全盤失敗,也是肇基于此。西蒙沉醉在佩金自幼以來的長久愛慕中,但現實中,佩金從未對他展現絲毫敬意,他的經紀人忍不住說:“你不能用錢去留住佩金。”
西蒙|《低入塵埃》:巨星和角色的復調低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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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入塵埃》劇照
再如:小說中,佩金、西蒙合謀帶另一個女性回家,雖起于一段構想,但行動真實發生了;而電影中,這里的西蒙和佩金、西蒙和女孩、佩金和女孩,是一層套一層的幻境。至此,影片主題已全然呈現。
但是,如何表現西蒙的主觀世界,電影做得差強人意,有不少心理結構比它復雜的電影,呈現得也比它好。僅僅是鏡頭晃動、空間的變形、奇特的構圖并不能傳遞劇本所做的文學化努力,以及這種樣式有何妙處。然而,在模糊的情節中探尋路徑并非不能,因為導演笨手笨腳,索性把電影交給了帕西諾,他用表演把各種零碎信息收拾整齊,傳遞出清晰的心理動作線,歧義、悖論、反諷也都被合理化。雖然電影和小說的結構、主題有極大的差異,但當理清差異之后,會發現阿爾·帕西諾讓兩者同歸一途了。可以說,這部影片的最大價值,就是打開了一個異質空間,為帕西諾提供了新的表演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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