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詩詞博大精深,曲徑通幽,有時你很難從字面上看出來一首詩詞的真實含義?比如這首《近試上張水部》:
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 。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
僅從字面上看,這首詩是寫一個剛剛經過甜蜜的洞房花燭夜的新娘子,第二天一大早起來化妝,懷著嬌媚、激動而又忐忑的心情問新郎官,我的眉毛畫得濃淡得宜?公婆喜歡么?
但其實,這首詩是唐代一個叫朱慶馀的應進士科考生,在科舉前寫給時任主考官、水部郎中張籍的行卷詩,借閨房情事隱喻考試,自比新娘,把張水部比做新郎,舅姑比作主考官,“畫眉深淺入時無”就是向張水部探問,自己這樣的文章能否和主考官的心意,其真實意思是問:張大人,我能考上么?
這其實是古典詩詞中一個托意抒情雙關的寫作方法,從《楚辭》發(fā)軔,后世詩家用得很多,比如李商隱的“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劉禹錫的“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李白的“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溫庭筠的“井底點燈深燭伊,共郎長行莫圍棋”等等,簡直太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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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首詩,也是這種寫法,可惜小時候上學的時候,沒有領會到其中的真正含義,四十多年后,再看這首詩,再明白了作者的良苦用心 。
這就是南宋詩人楊萬里的《曉出凈慈寺送林子方》,一共兩首,一般人最熟悉的就是其二:
畢竟西湖六月中,風光不與四時同 。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
從字面上看,這首詩是寫六月西湖的美景,秀麗的風光和其他時節(jié)迥然不同 。碧綠的蓮葉連接天際,浩渺無盡,紅日與荷花互相映襯,色彩分外鮮艷嬌紅 。
小時候上語文課的時候,老師就是這么教的,這么考的;小孩子也是這么學的,這么答的,可是幾十年后再看這首詩,感覺這首詩的含義不那么簡單了 。
因為,這首詩的所有秘密,就藏在這個題目里 。
《曉出凈慈寺送林子方》,一看就是首送別詩 。既然是送別詩,哪有單純描寫景物的啊?一般的寫法當然是借景抒情,以景抒義,比如李白的“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白居易的“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岑參的“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王昌齡的“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王維的“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王勃的“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等等,可這首詩,不僅沒有借景抒情,就連臨別的贈言也沒有,這就太奇怪了 。
其實,不奇怪,當你弄明白了楊萬里和林子方的關系以及寫這首詩的背景就知道了,這的確是首送別詩,而且,寫得非常非常好,看似寫景,其實是寫官場上的為官之道 。
不信?咱們接下來細細品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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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下這首詩的寫作背景 。
宋孝宗淳熙十四年(公元1187年),楊萬里的好友林子方被孝宗皇帝從直秘閣外放至福建泉州任判官 。宋代的直秘閣就是負責給皇帝起草文書、提供建議、管理典籍的一個機構,在這個機構里面工作的人,叫作直閣秘書,正八品,用現在的話來說,林子方就是皇帝的“秘書”,官不算大,但位置重要,能夠經常與皇帝接觸 。在官場混的人都知道,能夠跟隨老大左右,即便是個普通的小當差,那也比一般人要牛氣得多 。而判官在宋代是正六品,比直閣秘書高兩級,可以說,林子方盡管是外放,但也算高升了,所以很多朋友都來道喜、送別,時任秘書少監(jiān)、太子侍讀的楊萬里就是其中一位 。
同樣是皇帝身邊的近臣,秘書少監(jiān)、太子侍讀是正七品,秘書監(jiān)用現在的話來講就是“秘書長” 。所以楊萬里從官階上來說是林子方的上級,但兩人關系很好,經常聚在一起暢談強國主張、抗金建議,也經常一同切磋詩詞,兩人志同道合、互視對方為知己 。
林子方受命福州,在即將離開的前一夜,楊萬里選擇在西湖南岸南屏山上的凈慈寺為林子方餞行 。凈慈寺是杭州又名的古剎,西湖十景之一的“南屏晚鐘”就指的是這里 。之所以在這里餞行,一是凈慈寺風景優(yōu)美,景色宜人,在這里擺宴可以彰顯身份;二是古剎比較幽靜私密,不容易被人打擾,可以說些交心話 。于是倆人在這里談天論地,說古道今,指點江山,暢敘友情,直至深夜 。第二天早上,天剛剛亮,楊萬里與林子方從凈慈寺出來,一邊走,一邊作臨行前最后的話別之意 。楊萬里望著遠處的西湖,想著林子方就要遠去,即興作了這首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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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非常玄妙,講了很多做人做官的道理,我給大家分析下 。
第一句“畢竟西湖六月中” 。起筆就很不凡,“畢竟”一詞很妙,有一種很著急地說出口、而且咬牙跺腳的感覺,楊萬里用十分迫切的心情告訴林子方他的想法 。“西湖”指的是當時的都城臨安,“六月”指的是夏日炎炎的天氣和林子方作為孝宗皇帝近臣炙手可熱的崗位 。這一句連起來的意思是:我很急迫地告訴你,林子方啊小老弟,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目前在朝廷的中樞工作,盡管官階不大,但炙手可熱,前途無量啊 。
第二句“風光不與四時同” 。這里的“風光”有兩重含義,一是指西湖的自然風光,二是指個人的發(fā)展前景、受到的關注、取得的業(yè)績 。“四時”同樣有兩重含義,一是指西湖的四季風光,二是指四方,這里其實指的就是林子方即將要外放的福建泉州 。這一句的意思是小林啊小林,你在京城受到的關注、所處的環(huán)境、發(fā)展的機會和即將要去的泉州是截然不同的 。為什么不同呢?接下來這句就很關鍵 。
第三句“接天蓮葉無窮碧” 。這句寫得簡直太好了 。“接天”這個詞用的棒 。什么叫“接天”和“無窮碧”?林子方你盡管是個八品的直閣秘書,可你整天卻在皇帝跟前晃蕩,跟“天”可以隨時交流,手眼通天 。“天”暗指天子,也就是孝宗皇帝 。因為你是皇帝的貼身秘書,你接著天吶,就算是你是一個普通蓮葉,在皇帝身邊也能沾光、能借光、能閃光,發(fā)展前景也不可限量,也能“無窮碧”啊 。
第四句“映日荷花別樣紅” 。這里的“日”和前面的“天”一樣,指的是皇帝 。你在皇帝的身邊,占據著特殊的位置,能打著皇帝的旗號去做事 。別人看在皇帝的面子上,肯定會給你很多照顧,所以你這片普通的蓮葉才會無窮碧,才能干出一番業(yè)績,你這朵荷花也只有在太陽地下才會紅的與眾不同,你才會“別樣紅”,特別的“紅” 。說白了,就是你離開皇帝的視線就什么都不是!
【世界最經典的一首詩,世界上最經典一首短詩】把這四句串起來解讀,楊萬里的中心意思就是:林子方啊林子方,你不要去泉州,就留在京城,留在皇帝身邊,很多時候不能只看職務的大小、級別的高低,要看你所處的位置,如果你去了南方,跟皇帝的距離遠了,肯定是“人走茶涼”,也就沒有發(fā)展機會了,所以你不要貪圖眼前官階的大小,一定要留下來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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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知己?什么叫好友?這就是知己!這就是好友!楊萬里作為林子方的上級兼好友,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用非常婉轉的口氣告訴林子方,給他權衡利弊 。朋友做到這個份上,也真是可以了 。
怎么樣?這么分析下,是不是覺得有道理 。這根本就不是一首寫景詩,而且一首給好友分析利弊,出謀劃策的規(guī)勸詩 。
然而,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林子方沒領悟出好友楊萬里的一番好意,樂滋滋地去福州赴任了,從此消失在白茫茫的歷史長河之中 。林子方調任知福州之后,他的仕途軌跡正史幾乎沒有留下只字片語,曾有學者考證,林子方后來還在梧州等地為官,但官階都不算太大,頂多是個廳級了吧 。
楊萬里,字廷秀,號誠齋,自號誠齋野客,南宋著名的文學家、理學家,與陸游、尤袤、范成大并稱南宋“中興四大詩人” 。
楊萬里的性格其實非常耿直,遇事敢言,指責時弊,無所顧忌,視仕宦富貴猶如敝履,因而始終不得大用 。但他的詩風素雅清歡,又有童趣,比如這首《宿新市徐公店 》:
籬落疏疏一徑深,樹頭花落未成陰 。兒童急走追黃蝶,飛入菜花無處尋 。
蓬頭稚子步履不穩(wěn)急急地追趕黃蝶,卻因菜花與黃蝶一色,遍尋不著,小兒東張西望,四處搜尋的焦急狀態(tài),以及搜尋不著的失望情緒,藏在小小身影里的天真和稚氣盡數顯露 。
和《曉出凈慈寺送林子方》一樣,這兩首詩都是小時候噩夢般的存在,因為要“背誦全文” 。可是,幾十年后,我們再回頭品讀這首詩,就會讀出不一樣的意味 。
不經歷一些人和事,這首詩是讀不懂的 。
因為,時間,才是最好的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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