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斯特羅姆的經典詩 托馬斯 特朗斯特羅姆

01對中國讀者的影響:靜水流深 。
我第一次讀到他是在1985年的夏天——當一列從上海開往成都的綠皮火車停靠在一個車站站臺時,我買了一本新出版的《外國文藝》,里面有六首李莉翻譯的特朗斯特羅姆的詩 。三年后的夏天,在北京的一個朋友家,我讀到了更多關于特朗斯特羅姆的內容 。是一疊譯詩手稿,大概二十來首,譯者還是李莉 。我毫不猶豫地揮汗如雨,把它們都抄到了筆記本上 。幾天后,我遇到了即將動身去瑞典的李莉 。
最開始是北島把特朗斯特羅姆引入中文 。1983年夏末,特朗斯特羅姆的最新詩集《野人廣場》(1983)的英譯本送到了北島,英譯者是漢學家馬悅然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托馬斯的名字,”北島回憶道 。“我回家查字典,翻譯了九首詩,真的很神奇 。”然后,在1985年春天,特朗斯特羅姆訪問了中國 。16年后,他第二次來到中國,并在北京大學出席了李莉翻譯的《恍惚特別詩全集》的首映式 。
十五年來,特朗斯特羅姆的詩歌技巧更加成熟,文筆更加內斂,但也更加開放,給人一種感覺,比如他的一首涉及貝多芬的詩的標題:《廣闊的室內空間》 。然而,一種折磨向他襲來 。1990年,他突然中風,成了偏癱 。1996年出版的詩集《悼念貢多拉》中的一些詩歌,是他在身體極度不佳的情況下苦心完成的——《做一個孩子》這首詩寫道“麻袋罩著你的頭、胸和膝蓋/你不時在里面扭動”,就好像他當時處于一個說話和寫作都如此艱難的境地 。然而,詩中說,“就讓它遮住你的臉/向外看 。/海灣的漣漪在悄悄蔓延 。/茂盛的樹葉遮蔽了大地 。”——他的思想視野依然通透,他的詩歌視野并沒有變窄,即使他面對的世界越來越模糊 。
“海灣的漣漪在悄悄蔓延”似乎也是用來形容特朗斯特羅姆的詩歌在中國的翻譯和傳播——它不同于,例如,馬爾克斯80年代的小說和布羅茨基90年代的詩歌,立即引起反響——對應的是特朗斯特羅姆詩歌的氣質,其影響力在中國讀者中慢慢地、逐漸地、逐漸地傳播——先是發表在雜志上,然后沉浸其中 。后兩本書的譯者是李莉 。
我第一次見到特朗斯特羅姆是在2001年,在他的詩集首映式上 。那天會場坐滿了人,大家都上臺致敬,念他的詩...顯然,經過這么多年的翻譯和介紹,人們已經意識到這位瑞典詩人的重要性,他那天出現在北大鄭達國際中心,默默地看著,聽著(盡管他聽不懂) 。中國的媒體宣傳也開始火上澆油 。當天《北京晚報》的標題很夸張:“20世紀最后一位偉大詩人今晚將在北大登臺” 。我還應一家報紙的邀請,寫了一篇關于他的報道,《一個北方藝術家》,首映式后,更多的是關于讀他的詩的印象 。我提到了特朗斯特羅姆的“冷靜”、“緩慢”,偶爾還會“俏皮”(和他喝茶的時候);他“經常站著不動” 。正如他在自己的詩廊里所說,他真的在同一首詩里實踐了另一句話:‘我必須永遠沉默 。“自愿!”-然而,也許他只是老了...\"
進入新世紀,70歲以后,特朗斯特羅姆的寫作已經呈現出一種“衰落”——我更想取這個詞的字面意思,即形式是微縮的——監獄,他2001年出版的《監獄》是40多年前(1959年)用九首仿俳句印刷的;他的最后一部詩集《大謎》(2004)由5首超短詩和45首仿俳句組成 。正是用這些短小精悍的作品,特朗斯特羅姆總結了他一生的詩作——“思想靜靜地佇立/像宮殿院子里的馬賽克石板”;“聽到雨聲了 。我低聲說出一個秘密,為了到達那里...當“慢颶風/來自海上圖書館 。”和“蘋果花已經開了 。/那個巨大的謎團 。”他說:“我可以休息一下 。”
特朗斯特羅姆,2011年
02寫作的秘訣是“刪!”
2011年,瑞典文學院將諾貝爾文學獎頒給了特朗斯特羅姆——有意思的是,三十六年前,他給美國詩人羅伯特·布萊寫了一封信,調侃布萊“將在八十歲時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可見他對這個獎項的態度——以此為契機,十年后,李莉翻譯了《特朗斯特羅姆詩集全集》,并對其進行了更加完整的補充和修改 。2020年,高雅文化又貢獻了一個優秀的版本 。李力再次全面糾正了他的譯作《沉石與火舌:特朗斯特羅姆詩集全集》 。翻閱這本400頁的精裝書,你會覺得特朗斯特羅姆在35年后的確成為了中國的經典 。
沉石與火舌:特朗斯特羅姆全集,作者特朗斯特羅姆,李力譯,版本:亞中文化|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9月
57歲時,在接受授予他的1988年航海家獎之際,特龍斯特倫提到了《老埃達》和《瓦隆之歌》 。他說,因為他們筆觸的簡潔,他“無意中得到了詩歌的真諦:簡潔和深刻的含義 。”他的詩歌風格簡潔而精確,而且他總是更加簡潔而精確 。這是一種無聲的激情,是“直接來自魔法的一抹亮光”——就像他在詩《一個北方藝術家》中寫的那樣 。在這首關于格里格和他自己的詩中,特朗斯特羅姆安排的第四節只有兩個字:“切!”他的寫作秘訣就在這里,這也讓人想起了米開朗基羅的雕刻技藝…
03在生死與醒來之間巡邏 。
他的詩歌藝術聲譽早在他的第一部詩集《十七首詩》(1954年)(23歲)出版時就已確立;只有以第一首詩《序曲》為開頭,他才剪出了自己杰出詩人的制服 。我甚至想說,特朗斯特羅姆是那種用第一本詩集的第一行和第二行來預寫他的人生詩的詩人——
醒來就是夢中跳傘 。
這是最能識別詩人的詩句,也成了他的象征 。在他后來的詩中,他經常在醒與夢之間巡視哨 。讀者跟隨他從夢到醒,但也是從醒到夢 。像一個穿梭于各種形態的旅行者,從一個時刻穿越到另一個時刻,經常經歷異質的變化和相互的張力 。正如第一首《序曲》所寫的,是在半空,從一個居高臨下的觀察點,“他注意到——以云雀的/飛翔的姿態——一個有力的樹根/在地下飄動著它的燈”,這種第二次看見是在“早晨降落到綠區”的過程中 。“跳傘”醒來,擺脫了夢中令人窒息的漩渦,落到了生命的大地上穩穩的 。“在地面上/綠色-站在熱帶位置”...但“沉入夏天”也會“慢慢沉入夏天耀眼的坑洞,沉入太陽能渦輪下顫抖/濕潤的綠色血管 。”云雀的/飛姿”會“在波濤洶涌的水面上展翅成魚鷹的棲木”,而“青銅時代小號/禁音/掛在深淵空”——那么,這種下降和“下沉”也是“穿越死亡的漩渦”,走向另一個“夢”的窒息漩渦 。然而,“死”卻讓人更加多疑和恐懼 。在“穿越死亡漩渦”時,特朗斯特羅姆問道,“是否有一束巨大的光從他的頭上擴散開來?“就像幫助人從‘夢’跳到‘醒’的降落傘 。
30多年后,特朗斯特羅姆仍然在處理這樣一個從生死之夢中醒來的主題 。在他的第十部詩集《生者與死者》(1989)中,題為“田園”的對聯詩寫道:“我繼承了一片黑暗的森林,我很少去那里 。但是有一天,死者和生者交換了座位,森林變得活躍起來 。”他覺得:“我們并非沒有希望...我繼承了一片黑暗的森林,但今天我走進了另一片:一片光明的森林 。”“森林”是活躍在特朗斯特羅姆詩歌中的一個意象,會讓讀者處處遇到它(序曲中的“早晨的綠區”可以讀作森林)——它是詩人時不時所處的環境,在森林中漫步空或驅車穿越瑞典森林是他日常經歷的一部分;被詩人從生活領域提升到生活領域和精神世界,也構成了自我否定,從壓迫和迫害人性的“裂縫組成的高樓”(地方森林)到“自我窒息”(樹林之地空) 。所謂“我繼承”的“黑暗森林”,可以想象成一種被壓抑、被迫害、“被自己窒息”的那種命運的象征 。逃離它,“走進另一個:光明森林” 。按照特朗斯特羅姆在這首詩中的說法,是關于“我持有被遺忘大學頒發的文憑,我清正廉明……”
【特朗斯特羅姆的經典詩 托馬斯 特朗斯特羅姆】特朗斯特羅姆
日常生活的殘酷事實
他時不時會為自己和人類設計一些具體而微妙的逃離和升騰,去修正這個“我們工作生活的半死不活的黑森林”(有太陽的風景)在生命沉淪的過程中,哪怕只是田園詩般的幻覺 。比如“石頭滾過了房子/但是每塊玻璃都完好無損 。”(快板活潑),“很久,很久,直到天亮,把燈插/進鑰匙孔 。黑暗之門開啟 。”主啊,憐憫我們吧!一天,有東西來到窗前 。/工作停止,我抬頭/顏色灼傷 。一切都改變了 。/地球和我一起跳 。“(“面對面”)……”我持有遺忘大學頒發的文憑,我是廉潔的...“是其中之一 。但,其實他知道——“記憶看著我”——那首名為《醒得太早/卻來不及回夢》和《記憶用眼睛跟著我》的詩里;在另一首題為“72年12月的夜晚”的詩中,他寫道:“我來了,一個隱形人,也許受雇于一個/偉大的記憶,活在當下 。\"
在一封信中,特朗斯特羅姆稱《72年12月的夜晚》是他寫的一首“絕望的詩” 。是他對1972年底美軍“圣誕轟炸”越南河內,以及對戰爭、殘酷、悲慘世界的直接回應 。在信中,他說,“我以為我對尼克松不抱幻想,但我錯了 。他比我想象的還要糟糕 。四年了……”;詩罷,他說...其他的都是現在,現在,現在 。重量定律/它迫使我們白天工作,晚上睡覺 。戰爭 。”——看來在現實的森林里,“牧歌”唱的“忘記大學頒發的文憑”是沒用的,人是沒有辦法擺脫、掙脫、擺脫“兩袖清風”的……
“圣誕轟炸”的殘酷真相,是特朗斯特羅姆需要處理的最極端的人類處境,也是他“繼承”的最極端的“黑暗森林” 。在不那么極端的常態化情況下,他往往會感受到相應的殘酷真相:“重量定律/強迫我們白天工作,晚上睡覺”,或者如他在前述畫廊所說,“明墻上掛著西藏和日本的面具” 。//但此刻它不是面具而是一張臉”—
他們從被遺忘的白墻中擠了出來 。
為了呼吸,為了提問 。
我醒著,看著他們打架 。
消失,重新開始
有的是借臉換臉 。
交易遺忘和記憶 。
在我內心深處 。
他們來自白墻 。
被遺忘的表層擠出身體 。
他們消失了又回來 。
畫廊早于田園十多年,收錄于1978年出版的詩集《通往真理的障礙》 。這些語錄很可能是對田園的提前回應,或者能讓田園以一種看似超脫卻虛無縹緲的角度回望畫廊 。“死者與生者互換座位,森林變得活躍”的事情,就發生在畫廊的《我的內心深處》 。“我醒著,看著他們掙扎” 。我們沒有感覺到“我們并非沒有希望”,而是遇到了——正如他后來寫的——“這里有一種我們不稱自己為痛苦的痛苦 。”這就是所謂的“真正的畫廊”——“畫廊”具有幫助遺忘真相的功能,但即使在這樣的地方,特朗斯特羅姆也已經意識到“我持有被遺忘的大學頒發的文憑”是多么無效——日常生活的殘酷真相會“從被遺忘的白墻中擠出來”“從白墻/被遺忘的畫面中擠出來”!
這種“擠壓”不過是“夢中跳傘”;由“面具”轉化為“面子”和“擠出”的“呼吸”和“質疑”,正是特朗斯特羅姆詩歌更深層的主題 。可以說,他從空下沉到地心的方式,同時讓一股反抗的力量升起,切入內部,向外打開的方式——在運動中,是一種從景觀中脫穎而出的視覺隱喻,是從現代和后現代經驗中提煉出來的,有著清晰的金屬質感的形象,仿佛是被車床加工過的——那些批判性和穿越性的表現,是從裝飾中鍛造出來的 。當然,這是針對現代社會中人們被迫設定角色,努力爭取某種身份,把生活變成一種表演,讓生活遵守各種條條框框,“不要叫自己痛苦”的(西化)困境 。
2011年,特朗斯特羅姆獲得諾貝爾獎 。
05《記憶看見我》
據說這個113行的畫廊是特朗斯特羅姆寫了十年才完成的 。這是他小而慢的寫作生涯中的一個極端,一個典型的例子 。它處理的是“在生意上,我們一步一步僵硬地移動/就像日本可以玩/戴著面具咆哮著唱:我,這就是我”的問題,“很多人想穿墻而過/但大部分都被擋在了門外://被遺忘的白噪音吞噬”的問題“社會在做機械的自責”的問題“我很憤怒”的問題處理的是“很多面孔已經絕望/別人在一次被遺忘的朝圣后失去了特色”的問題“這是他的人生,這是他的迷宮”...特朗斯特羅姆詩歌的那些關注,那些被聚焦的關注,都聚集在這首詩里,詩人不僅“常常靜止不動”、“常常沉默”,而且使自己“躺在十字架上”
“過馬路”的形象讓我想起羅伯特·布萊把他的瑞典同行的詩比作一個火車站:從各個遙遠的地方開來的火車帶著不同的東西在這里停下來 。朗斯特羅姆本人在《途中的秘密》一詩中,將自己的“途中的秘密”如“過馬路”或“火車站”進行了比較:
我站在一個保存所有瞬間的房間里—
蝴蝶博物館 。
在“半成品頭空”中,他又說:
每個人都是半開的門 。
通向一個共享的房間 。
他視野開闊,觀察細致 。他建立的“蝴蝶博物館”,他去的“共享室”——收集和流通著歷史和現實中散落各處的各種事物、意象或隱喻 。為了揭示,為了讓人們因為這種羅列、并列、錯綜、交叉而獲得一種新的看問題的立場和角度,他們走出了既定的習慣模式去感受新事物,甚至幻想——正如他所講述的那樣 。他意識到忘記是沒有辦法的,因為“記憶看見了我”、“記憶用眼睛跟著我”或者“也許受雇于一個/偉大的記憶”(那個“忘記大學頒發的文憑”不過是廢紙),這當然與所謂的見證詩學有關 。但是,特朗斯特羅姆可能不相信《證人》這首詩的有效性,把它留給最后的審判——即使在歷史的盡頭有這樣的最后審判,故意為證人寫的臺詞能作為不容置疑、真實有效的供詞,允許在法庭上出示嗎?——他詩中的“蝴蝶博物館”,更多的是“萬物皆是現在,現在,現在”的一部分,是“為了活在當下” 。
1970年春天,特朗斯特羅姆受瑞典學會邀請去蘇聯旅行 。回來的時候,在他寫的最見證的一首歌《致防線后的朋友》的結尾,他是這樣想象未來的:“我們兩百年后再見 。/那時,旅館墻上的竊聽器已經被人遺忘了 。/我們終于可以安心睡覺,變成正長石了 。”在他同年出版的詩集《看見黑暗》中,又有一首序曲,寫道:“未來:一群空房軍/在飛雪中摸索前進 。”林中的“生者與死者對換座位”只是一首“牧歌” 。他在詩歌中穿越各種形式,從一個瞬間穿越到另一個瞬間,先照顧此時此地的“瞬間情緒”,但又不止于此——“詩歌不表達“瞬間情緒”就完了 。”朗斯特羅姆說,“更真實的世界是瞬間消失后的堅持和完整,是對立的結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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