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史》之侯嬴 仗義每多屠狗輩

在《拳打鎮關西》里,魯提轄怒罵鄭屠:“……你是個賣肉的操刀屠戶,狗一般的人,也叫做‘鎮關西’!……”
屠戶(屠夫),基本上就是貪婪冷血、兇殘嗜殺、唯利是圖、喪盡天良……等等的代名詞,與“狗”并駕齊驅、不分上下——尤其是在罵人的時候 。
《后漢書·禰衡傳》說:建安初年,禰衡到許昌游歷,自己準備了一個名刺(即木質的名片),準備在謁見別人的時候用 。可他自視甚高始終沒有發現值得自己前去拜見的人物,以至名刺上寫的字都快磨光了也未曾派上用場 。因此他也只是在權力場的外圍徘徊,無法進入其中 。當時許昌新建,各色人等、許多所謂的賢士名流都紛紛匯聚此地、求取功名祿位 。有人就建議禰衡:“您怎么不去拜會拜會陳長文、司馬伯達,走走他們的門路呢?”禰衡不屑一顧,說“:我怎么可能去追隨屠沽兒呢!”——“屠沽兒”表示最讓人感到惡心、反感,避之唯恐不及,怎么會追隨、跟從呢?!
【《后史》之侯嬴 仗義每多屠狗輩】范進的丈人胡老爹就是一個屠戶,如果沒有了胡老爹這個關鍵人物,《范進中舉》一文必然會大為遜色、索然無味的——吳敬梓先生對屠戶的刻畫真可謂是入木三分、達到了納米級別的程度了 。
魏公子無忌以重諾守信、敬賢重士而聲震天下,名列戰國四君子之首 。魏國隱士侯嬴,已經七十多歲了,家境貧寒,是大梁城東門的看守 。公子聽人說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就很想與他結交 。但那侯嬴既不要官職爵位又不愛金銀財寶,年老體衰對于美色也不再感興趣 。公子于是就廣撒請帖、大擺酒席 。等一干高朋貴賓都落坐之后,公子親自駕著最奢華的車馬,空出車上最尊貴的左位,到東城門去迎接侯老先生 。侯老先生連衣服都沒有換,只是整理了一下老舊的工作服,就徑直上了車坐在公子旁邊的左位之上,沒有絲毫的謙讓與不好意思 。而公子手握韁繩態度格外的恭敬 。半路上,侯老先生對公子說:“我有個朋友在街市的屠宰場里賣肉,我想去看看他,和他說幾句話 。麻煩你送我去一下 。”公子立即駕車前往街市,侯嬴下車去見他的朋友朱亥,兩個人就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閑天 。侯嬴想借機察看公子的耐心與誠意,就刻意與朱亥聊了很長時間 。而公子的面色始終是和悅恭敬的,沒有一絲的不快與煩躁 。與此同時,在公子的府內,魏國的將軍、宰相、宗室大臣以及高朋貴賓都在等著公子回來好舉杯開宴 。而街面上的市井百姓看到身著華服的公子手握韁繩替粗布弊履的糟老頭子駕車都覺得不可思議,紛紛交頭接耳、指指點點的 。公子的隨從則都在心里不停地責罵侯嬴 。侯嬴看到公子面色始終如常,這才告別了朋友上了車 。回到府中,公子恭敬地請侯老先生坐到主位之上,并向全體賓客隆重介紹了他老人家,滿堂賓客無不驚異愕然 。酒酣興濃,公子站起來,舉杯到侯嬴面前再次向他表示敬意 。侯先生這才就對公子說:“今天我侯嬴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公子您吶!而且也切切實實給公子您掙足了面子啊!我只是個守城門的賤吏,可是公子能屈尊紆貴親自駕車在眾目睽睽、大庭廣眾之下迎接我;我與朋友交談閑聊,公子一直靜候在旁——本來我今天不需要去拜訪朋友的 。我這么做就是想成就公子的名聲,故意讓公子車馬久久地停在街市中,我越是難為公子那么天下人都會以為我是小人,而公子越是謙恭平和人們就會認為您是個真正禮賢下士的人啊 。”……
侯老先生告訴公子:“我那個屠夫朋友叫朱亥,是個難得的人才,只是他為人低調不被人們所不了解 。他本人也樂得以屠宰為業、隱居于市井之中罷了 。”公子聽侯嬴這么說,便銘記于心——他曾多次前往街市之內的肉鋪里去拜見朱亥,向他致意,而朱亥則總是不溫不火、不亢不卑的,對于公子的造訪與熱情問候表現得很是漠然淡定、不冷不熱的,從不回拜答謝 。公子對此感到很是匪夷所思、難以理解 。
后來,震驚天下的“竊符救趙”就是在侯嬴一手策劃下實施的,兵符到手后、臨行之際,侯嬴又叮囑公子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公子雖然手持兵符、驗明無誤 。可是主將晉鄙如果不相信、不交兵權而要再請示魏王的話,那事情就危險了 。可以讓我的朋友朱亥跟您一起前往,這個人是個果敢強悍有勇力 。如果晉鄙聽從,那是再好不過了;如果他不聽從,就讓朱亥殺了他 。”……于是公子去請求朱亥一同前往,朱亥這才笑著說:“我只是個街市上操刀賣肉的屠夫,可是公子竟多次登門問候我,我之所以不回拜答謝您,是因為我認為這些日常的瑣碎禮節沒什么用處 。如今公子需要用我,這就是我為公子殺身效命的時候了 。”就慨然與公子一起上路了 。
到了鄴城,公子拿出兵符并假傳魏王命令要代替晉鄙擔任將領 。主將晉鄙合了兵符,驗證無誤,但仍然很是懷疑,不準備接受、執行這個命令 。這時朱亥就取出藏在衣袖里的四十斤的大鐵椎,一椎砸死了晉鄙 。……
…………
當年魏國人范雎深受魏國國相魏齊(也是魏國的公子)的迫害侮辱,險些斃命 。他隱姓埋名、逃到秦國 。多年之后,受到了秦昭襄王的信任重用而權傾天下 。得勢之后,范雎責令魏王:“趕快把魏齊的腦袋給我送來!不然的話,我就要屠平大梁城(魏國的首都) 。”秦強魏弱,魏王君臣都惶恐不安,尤其是當事人魏齊更是驚恐萬狀,急忙潛逃到了趙國,躲藏在平原君的家里 。秦昭王一心想替范雎報這個仇,聽說魏齊藏在平原君的家里,就設計把平原君誆騙到了秦國 。以他為人質,來威脅趙國國君、平原君的哥哥趙孝成王獻上魏齊的人頭 。趙孝成王沒有辦法只好派士兵包圍了平原君的府邸 。危急中,魏齊連夜逃出了平原君的家去投靠當時的趙國丞相虞卿 。虞卿估計自己不可能說服趙孝成王來庇護魏齊,于是就解下自己的相印、辭去趙國丞相之職,跟魏齊一起去逃亡 。兩個人想來想去卻想不出天底下還有什么可以投靠之人、哪里還有安身之所 。就又返回了魏國的大梁,打算通過魏公子無忌的關系投奔到楚國去 。信陵君聽到了這個消息,害怕秦國找上門來,有些猶豫不決、不想接見他們,不想蹚這道渾水 。就問身邊的人:“虞卿這個人怎么樣?”當時侯嬴正好在旁邊,就諷刺道:“人本來就不容易被別人了解,想要了解別人可就更難了 。想當初那虞卿腳穿草鞋,肩搭雨傘,遠行而到趙國,第一次見趙王,趙王就賜給他白璧一對,黃金百兩;第二次見趙王,趙王任命他為上卿;第三次見趙王,就得到相印,被封為萬戶侯 。這個時候,全天下的人都爭著搶著想去和虞卿結交 。眼下魏齊走投無路了才去投奔虞卿,虞卿根本不把自己的高官厚祿看在眼里、放在心上,解下相印、拋棄萬戶侯的爵位而與魏齊一起逃亡——把別人的危急當作自己的危難前來投奔您,(這樣的人品難道還有什么可質疑的嗎?!)而您竟然還在問‘這個人怎么樣?’可見,人的確不容易被別人了解,更不容易了解別人啊!” 信陵君聽了這番頗有譏諷意味的話后深感慚愧,急忙驅車到郊外去迎接他們 。可是魏齊聽到的信陵君原本不想接見他的消息后,又羞又怒,一氣之下刎頸自殺了 。……
朱亥,一個和“鎮關西”一樣的屠夫,在公子需要的時候,不講條件、不擺任何理由托辭,慨然而行,直入虎狼之所、不測之地,沒有絲毫的猶豫、遲疑,也不計較得失、盤算利害;
公子無忌以信義名動天下,位居四君子之首 。平日里以急公好義而著稱,然而在虞卿、魏齊來投之際,卻反復權衡、再三盤算 。殊不知,盤算得太多,還有什么“信”“義”可講?虞卿、魏齊二人以公子信義卓著,把公子看作是天下唯一可以依托、賴以茍活的希望 。期許如此之深,正是“義”之所在啊 。而公子卻在權衡利弊、計較得失 。退一步講,如果虞卿、魏齊二人確實是不當見之人,則不應該聽了侯嬴的話后慚愧不已、并且即刻驅車前去啊 。
相較之下,還是那屠夫朱亥更干脆、果決 。或許人們會說這些人本來就是頭腦簡單、智商不夠——自古以來,滿嘴的仁義道德、巧舌如簧、道貌岸然之輩多的是,只不過這些人往往沒有絲毫的道義誠信可言的,他們的智商倒是夠高、頭腦的確精明靈光、長于計算權衡 。而他們中的許多人的行徑作為其實遠遠不及“屠狗輩”——
吳國大舉入侵楚國,攻入楚國都郢城 。楚昭王及部分臣屬被迫流亡于鄭國,屠羊說跟隨著楚昭王流亡在外 。昭王返回楚國后,獎賞跟著他流亡的隨從官員與楚國民眾,賞賜到屠羊說的時候,屠羊說拒絕了 。
他說:“當時大王喪失了國家,我也不能繼續我的屠宰事業;現在大王返國歸位,我也重操舊業 。一切都恢復到和從前一樣,有什么資格獲取賞賜呢!”
昭王說:“接受賞賜吧!”
屠羊說說:“大王失去楚國,不是為臣的過失,所以我不敢承擔過失、領受責罰;大王返歸楚國,也不是為臣的功勞,所以我也不該接受賞賜獎勵 。”
楚昭王說:“那么我應該隆重地接見他!”
屠羊說又說:“按照楚國的法令,必須是對于國家有大功勞、大貢獻的人才能夠享受被國君接見的禮遇 。而我的智慧才能不足以保全國家、勇力又不足以退敵殺寇 。吳軍攻入郢都,我是因為避難躲禍而離開的故土,并不是有心追隨大王 。如今大王為了接見我而欲置國家的法令和制度于不顧,這不是我所希望的 。我更不希望國君棄置國法、制度的做法被天下人所議論 。”
楚昭王對司馬子綦說:“屠羊說身處卑賤而陳述的道理卻非常高深,我想讓你以你的名義來舉薦他出仕,擔任國家的三卿 。”
屠羊說知道后,又說了:“三卿的高位,當然要比起屠夫高貴得多;優厚的俸祿,肯定比屠宰的酬勞要豐厚不少;然而,我怎么能夠因為貪圖高官厚祿而使國君蒙受胡亂施舍的壞名聲呢!我不敢接受公卿之位,一心只想回到我的屠宰場去重操舊業 。”始終也沒有接受任何封賞 。——這個屠夫境界遠遠不是那些腦滿腸肥、整天里都在計算著利弊得失的達官貴人、諸侯王者所能比擬啊 。
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總是讀書人,這句古語不知是誰編的,細細品評,確有道理 。封建社會,講究的是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讀書人掌控著社會輿論,把握著政治權力,甚至擁有人生觀價值觀的最終解釋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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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起來,其它行當就沒有這么風光了,古人講士農工商,這是組成社會的中堅力量,做為讀書人中的佼佼者,士高高在上,其它等而下之,而士農工商之外的行當,往往就成了不受待見的下九流,什么打把式賣藝的、相面卜卦的,也包括殺豬宰羊的,都在此類 。
說到殺豬宰羊,固然是賤行,但比起殺狗來,還算是體面的,因此,只有那些識不幾個大字的粗魯人才殺狗為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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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既然是賤中之賤,為什么卻多仗義之輩?蓋因這些人頭腦簡單,謀略之事不消說了,即便是人與人之見的相互利用,他們也想不清,當然,他們也不屑去想,他們追求的,只是希望靠自己的力氣吃碗飯而已 。他們沒有大的人生目標,沒有太多欲求,所以,無論是自身的力氣,還是自己的錢財,都看得很輕 。他們對世事的衡量,對人的評價,只有好和壞兩種標準,好的就由衷地譴責,壞的就無情地鞭笞 。
與此有著鮮明對比的是讀書人,所謂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那是指讀書人讀出息了才有的事,沒出息前,搬不能搬,抬不能抬,殺不能殺的,百無一用,你能指望他做點什么?他能不給別人添負擔就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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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讀書人對財物利益格外敏感,有道是人窮志短,馬瘦毛長,為了一點蠅頭小利,犧牲一些人格,便成了讀書人常有的事 。
但讀書人畢竟是很厲害的,他們喪失多少人格,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別人是看不出來的,魯迅先生就調侃過,說有幾個教師,在飯館吃芝麻餅,餅吃完了,桌上還有些芝麻粒,大伙想吃又怕人笑話,就有一位對同仁說,喂,有個字是怎么寫的來?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蘸唾沫在桌上劃捺,芝麻便吃進了嘴里,大伙見狀也紛紛效仿 。見桌縫中還有幾顆芝麻殘留,有一位靈機一動,大叫一聲妙,猛擊一下桌子,那縫中的芝麻便彈上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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