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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陳拙 。
我之前聽說過一件事,很多照顧過生病父母的人,多年后接受采訪時常說的話是——
如果父母生病的時間太長,比如十年、二十年,也許到時候,他們會選擇殺死父母 。
這事兒我是從一本書里看到,它叫《看護殺人》,記錄了很多真實的弒親案例 。
這樣的記錄很少見,因為弒親過后,大多數人都直接被警察帶走了 。
少有人能了解,他們的內心世界到底經過了什么變化 。
2019年,我的作者侯小圣在澳洲當社工期間,遇到一個有弒母嫌疑的女孩,她不但在網盤里寫下了對母親的怨恨,還記錄了一個完整的殺人過程 。
可怕的是,她的母親也確實在日記記錄的那段時間去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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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名司法社工,除了真正十萬火急的案子,還有很多時候,我們也會接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報警:
狗走丟了,沒買到票,甚至老公出差太無聊了,都來找我們 。
比如此刻坐在我跟前的這個女孩 。
她走進來的時候,跟前臺說,她要自首 。
我們都嚇了一跳,以為碰上了一個貨真價實的逃犯,結果這個女孩坐下后,告訴我們,她犯的罪是——購買盜版軟件 。
她說她買了一個盜版的微軟會員,后來查了一下發現這是犯法的,想知道自己會不會坐牢 。
我哭笑不得,扔給她一句斬釘截鐵的不會,就打算送客了 。
但女孩坐著不走,雙手抓緊書包帶,猶豫地說,除非我擔保她不會坐牢,她才能坦白一件事 。
其實她不是要自首,她是來報警的 。
她好像發現了一個殺人犯,正在和她共用這個盜版的會員賬號 。
因為,對方把自己殺人的證據上傳到了網盤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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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打開了一個文件夾給我看,里面是一百多篇以數字編號的文檔 。
她說這就是她在網盤里發現的東西——一百多篇日記,記錄了準備殺人到實施的全過程,并且還在實時更新 。
我隨手點開了第8篇,文檔的開頭是“今天不想上課 。”
這個日記的主人,傳說中的殺人犯,是一個正在讀書的女學生 。
前20篇日記可以用乏味來形容,基本就是她每天上課下課考試寫作業,買菜做飯洗衣服,連休息日在家昏睡一天這種事也能水一篇出來 。
我只能看出,主人公可能名叫小琪,因為有次她在日記中對自己說“小琪真棒” 。
但到了第23篇,事情開始不對勁了 。
日記的開頭是這樣的:“她怎么還活著?”
這篇日記里幾乎沒有事件,全是一些近乎囈語的抱怨 。
小琪所說的“她”似乎是個病人,她一直在照料對方,但兩人的關系并不好 。
“她每天要問我一萬次是不是在等著她死,樣子比鬼還嚇人 。”
面對這種質問,她在日記里足足寫了兩遍“我從來沒想過要她死” 。
她看起來委屈、焦躁,快要被逼瘋了 。
從這篇日記往后,我逐漸看出來,開頭那幾篇的太平生活根本就是偽裝 。
小琪其實每周只能上三天課,每天下課都要坐車回家照顧病人 。她根本沒有什么朋友,生活中只有那個病人 。
有的日記里,她語氣平靜,試圖記錄一些日常生活,夸獎自己 。
有的日記里她已經處在發瘋的邊緣,反復抱怨“她”為什么還不死 。
但那個病人就是沒有死,整整兩個月 。
第49篇日記里,第一次真正的殺人預備行為出現了 。
小琪去醫院申請了一支嗎啡 。
嗎啡是一種強效鎮痛藥物,常用于對付癌痛 。
但一旦使用過量,比如,一次注射四支嗎啡,會直接抑制人的呼吸中樞,接著,血管收縮,氣管痙攣,最終使人缺氧死亡 。
不過,許多疾病最終也會表現為腦水腫、呼吸衰竭,最終缺氧死亡 。這是一種很難被察覺異常的死法 。
因此,嗎啡始終是管制藥,即使是癌癥患者,也要每兩周才能申請一支 。
小琪極有耐心地,花了兩個月,分次攢夠了四支嗎啡 。
她記錄自己拿著針管走進房間,看見那個總是罵她的病人躺在床上費力地呼吸,“像一條擱淺在沙發上的魚” 。
“媽媽不會再罵我了 。”
小琪打算殺死的那個病人,是她的媽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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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里提到,小琪的媽媽大概在第一篇日記的兩個月之前,就確診了胰腺癌晚期 。
胰腺癌被稱為萬癌之王,當時醫生預計,媽媽剩下的壽命在四個月到一年以內 。
小琪獨自承擔起了照顧媽媽的責任 。
但不知道為什么,她媽媽始終認為,女兒的照顧不是真心的,女兒其實想要自己死 。
為此,她不斷做出各種極端的行為,逼迫對方“現出原形” 。
最開始,她會悄無聲息地跟著女兒走來走去,監視女兒有沒有給自己下藥 。
后來,她會無緣無故地拿手邊的東西砸女兒,邊砸邊哭 。
病到第三個月的時候,有一回她半夜嘔吐,小琪趕來看見她從床上掉了下來,嘔吐物淋了自己一身 。
她爬不起來,嘔吐物在她臉上亂淌,她只能努力仰著臉避免窒息 。
但她看到小琪的第一反應是說:“你是不是在想我這樣都沒死?”
那種恨毒了的眼神,好像小琪就是她的仇人,是魔鬼,是把她害到這個地步的罪魁禍首 。
小琪當時沒有說話,只是走過去,跪在地上,一點點清理掉那些散發著膽汁氣味的嘔吐物 。
第二天,似乎是巧合地,她回家晚了一點 。
接著越來越晚 。
明明知道媽媽身邊離不開人,隨時可能被自己的嘔吐物嗆死,或者爆發心梗一類的并發癥,衰竭死亡 。
但小琪晚飯吃得越來越慢,有時候突然興起想去一個熱門店面,排隊一排好幾個小時,她只會在隊伍里呆呆地玩手機 。
等她吃完飯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在樓下徘徊,仰頭看媽媽房間里的燈 。
小琪每天出門前都會關燈,天黑后媽媽睡醒,就會自己打開 。
有一回,她發現媽媽的燈沒有亮 。
那一刻她意識到,她心里閃過了一絲解脫——是不是終于不會再面對那樣恨的目光了?是不是終于可以回到正常生活了?
她上樓,開門,看見媽媽睜著眼睛躺在青色的月光下,皮膚干癟發青,眼眶深深凹陷 。
她的眼睛顯得更大、更亮了,眼里的恨意也是 。
燈一亮,她就會聲音嘶啞地怒罵自己的女兒:“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想讓我死!沒那么容易!”
再接下來的日記里,嗎啡出現了 。
小琪記錄自己去申請嗎啡時和醫生的對話 。醫生向她推薦臨終關懷服務,她跟著醫生去看那個病區 。
那里很安靜,所有人都看起來干凈體面,沒有家里那種若隱若現的腐臭味道,也沒有人歇斯底里地咒罵 。
小琪問醫生,為什么他們都能接受自己的死亡?
醫生反問她,你知道癌痛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嗎?
“那是一種烈火燒灼全身各處的感受,人的神經不受癌癥的侵襲,會堅持到最后一刻 。”
小琪在日記上寫:“他們也許在渴望這一切快點結束 。”
但她逃避了去問媽媽的想法,只是自顧自地買了注射器和針頭練習注射 。
日記里寫著注射方法:左手拇指繃緊靜脈下端皮膚,針頭斜面向上,和皮膚呈35度角 。
這并不難,她用空針對準了自己的手臂 。
只試了十幾次,她就能熟練地找到靜脈位置,十秒鐘內完成注射 。
她做好了一切準備 。
再下一篇日記里,小琪站在了媽媽的葬禮上 。
日記里沒有再提過那些嗎啡,沒有說過她媽媽到底是怎么死的,只是記錄了到場的朋友家人,記錄了一些葬禮的注意事項 。
隨著媽媽的消失,小琪的日記肉眼可見地輕松起來,甚至用上了一些語氣詞 。
但我的心里越來越沉重 。
這一切看起來太真實了,包括嗎啡的注射手法、注意事項、申請的醫院,包括字里行間的情緒 。
世界上很可能真的有一個小琪,和癌癥的媽媽一起被困在屋子里 。
那么她到底有沒有動手?她媽媽又為什么表現出這么嚴重的被害妄想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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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報警女孩提出希望她能給我賣賬號的人的聯系方式,想從他那里找到“小琪” 。
女孩聞言一呆,支支吾吾地拒絕了我 。
我想她是不是還擔心自己買盜版賬號會被抓,又再三給她強調,就算把賣家抓了,也不會對她有任何影響 。
但對方還是搖頭 。
我沒法對她用什么強制手段,但又實在不明白她到底顧慮什么,急得團團轉,只能跑去找督導商量 。
督導聽了半天,最后提出一個問題:
“這所謂的日記,到底是誰寫的?”
我如夢初醒 。
重新回到咨詢室外,我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
這個報警的女孩,在登記本上寫的名字是凱莉,大三學生,20歲——完全符合日記里“小琪”的形象 。
她看起來和所有普通大學生沒什么差別,背著一個單肩包,穿著衛衣,一看就是學校商店里買的 。
但她很緊張 。
自從我開始讀日記,她就一直盯著我,非常用力地捏著手里的水杯,不斷地把身體重心在兩只腳之間來回切換 。
最開始,我以為這種緊張只是因為她沒見過世面,買個盜版賬號都以為自己要坐牢 。
但如果事實是,她就是那個殺人兇手呢?
我故作輕松地坐到她面前的桌子上,伸手點開了已經熄滅的電腦屏幕 。
在社工的咨詢里,有種詢問技巧叫做臨場反應 。
我們會在對方還沒準備好開始談話的時候,直接拋出一個問題,這個時候案主最容易給我真實的反應,類似于在心理上的膝跳反射 。
但這個方法在談話里只能用一次,第一次不成,之后案主會越來越戒備,就很難套話了 。
我一邊翻著那些日記,一邊閑聊似的問:“你不是學醫的吧?給自己扎空針的時候,疼嗎?”
咨詢室陷入了一陣寂靜 。
“你不該那么做的 。”我幾乎是脫口而出 。
如果督導知道我是這么個反應,她一定不會讓我來跟這個案子 。
這種話太蠢了,純屬刺激案主,很可能會把她“驚跑” 。
而如果督導知道我為什么這么說,她恐怕會直接“勸”我回家休息 。
因為我是整個機構里,最可能縱容這個殺人兇手溜走的人 。
我和小琪有過一模一樣的經歷 。我的媽媽也是癌癥去世的 。
我也想過,要是她消失就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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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確診那天,是一個春天的下午 。
那時候我也在讀大三,期末考試,考完走出考場,才看見她發來的消息 。
我當時一陣恍惚 。
我記得,從小到大,媽媽最常對我說的話是“你憑什么”——“你憑什么買這么貴的衣服”、人家憑什么喜歡你、你憑什么出去玩?
她的怒火是無規律的、持續的,每次發火,可以幾句話重復地罵我好幾個小時,到最后我哭著哀求她安靜哪怕一秒鐘,她也不會停下 。
我覺得她恨我,同時也為此深深感到抱歉,一定是我做錯了什么,所以一直折磨著她 。
所以她病倒的時候,我心里閃過一個念頭:
也許從這一刻開始,我可以成為她的依賴了?
但并沒有 。
媽媽仍然強勢 。她命令我必須每天下課回家看她 。
有一次回家的班車發晚了,導致我到家很晚,回來時我就看見她沒有開燈,坐在昏暗的床頭 。
她睜大兩只眼睛看著我說,你是不是想我死 。
那和小琪記錄的場景一模一樣 。
我通宵陪床,聽見她含糊地說要上廁所,于是我伸手環住她的脖子和肩膀,想要把她扶起來 。
她突然破口大罵,理由是我起來的速度太快,她覺得頭暈 。
她病灶疼痛,醫生建議可以用冰袋冰敷,我拿來冰袋,她嫌棄冰袋太涼,說我是故意不想讓她好受 。
她因為化療剪掉了自己的長發,但我有一頭齊耳短發,于是我剛走進門,她就暴跳如雷,說我是故意刺激她 。
這種指責最開始會讓你怔住,接著是極度自責,想盡辦法改善自己 。
但當這些話越來越頻繁、越來越隨機地出現,你只會覺得疲憊 。
你做什么都不能讓她滿意 。每天同學們上課、參加社團活動、談戀愛、實習,而你把所有時間都花在醫院,只是為了讓她不滿意 。
你們在彼此折磨,你深深地感受到她被你害得太痛苦了,甚至比死亡更痛苦 。
是的,我想過的,我也想過,只要能快點結束,怎么樣都行 。
我記得那個念頭升起來的一瞬間,我眼前就看見了媽媽最終閉上眼的場景,看見了我站在媽媽葬禮上的場景 。
我甚至感受到了那種由衷的輕松,極具誘惑力的輕松 。
幸好我媽媽的病程很短,幸好當時除了我還有別的家人在幫忙,幸好當時我還有學習考試分擔注意力……
我沒有動手,不是因為我是一個多好的人 。
所以我更不希望小琪真的做了 。
在媽媽去世后,我看過她的日記,日記里寫的全是我 。
我長高了,我考試多少分,我認識了新朋友 。我有點明白媽媽重病的時候為什么仍然竭盡全力罵我、控制我 。
因為她只有我 。
當時我第一反應是后怕 。如果媽媽生病的時候,我真的做過什么,現在我要怎么面對我自己?
我不是一個多好的人,可是我也不想做壞人,不想墜入懸崖 。
而你,你也早就知道媽媽為什么那么歇斯底里,對嗎,小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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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百多篇日記里,小琪曾經反復提到一個女人 。
那是爸爸的出軌對象 。
小琪回憶了自己發現爸爸出軌的過程 。那天她撞見爸爸在客廳打電話,說中午買咖啡的時候店員送了他一個曲奇 。
爸爸絮叨著說,因為曲奇太熱了,上面的巧克力豆開始融化,吃的時候糊了他一手 。
事情那么小,可是他說得那么溫柔而愉快,她差點以為那不是爸爸 。
她偷偷跟蹤了爸爸幾次,看見爸爸和一個陌生女人一起吃飯,并肩走過小路,一起去上班 。
她找到那個女人的社交帳號,照片里女人眼睛彎彎,總是穿著白色衣服,有一只貓和一只鸚鵡 。
小琪數次下定決心:“明天放學就去找爸爸和這個女人當面對質!”
可是最后她還是只敢偷偷找到爸爸 。
爸爸理直氣壯地向她抱怨,你媽媽太敏感了,我跟她在一起很累 。
他舉例說,有好幾次他去買菜,沒注意打折買貴了,妻子就會大吵大鬧,逼他回去退貨 。
這些小事讓他很崩潰 。如果不出軌,他會被逼瘋 。
小琪問:“那你當初為什么要和她戀愛結婚?”
那時候媽媽還沒有生病,小琪隱隱覺得,媽媽知道爸爸出軌,可是她并不在意 。
媽媽從來不和爸爸吵架,跟他說話總是淡淡的,客氣得像同班同學 。
她和爸爸一起扮演著一對很好的父母 。凡是小琪過生日、上大學、全家出游日,這種重要日子,他們從不缺席 。
而晚上回家后,媽媽就自顧自上樓睡覺,不會管爸爸和誰打電話、或者去哪里 。
他們沒有感情,可是也沒有矛盾 。
直到媽媽確診胰腺癌以后,她才突然變了 。
媽媽開始給小琪說一些自己從沒提過的事情,帶著一種從沒出現過的向往的神情 。
她說她認識小琪爸爸是在是她剛開始工作那一年 。
那時候她總是下班很晚,有一次騎車回去的時候,被一輛車差點撞飛 。
司機逃逸了,她在小路上躺了很久,直到被一個男生發現,叫了救護車 。
那個當時和她素未謀面的男生在醫院里一直照顧她、陪著她,又幫她報警作證,最后接她出院 。
在路上,男孩問:“我能不能再照顧你一段時間?”
這些故事,對小琪來說,陌生得像書上寫的一樣 。
小琪見過父母之間最親密的一次,是有天他們三人呆在家里,窗外經過一輛廣告車,車身上刷著字母“KPL” 。
媽媽指著那臺車笑了,跟爸爸說,你看,連車都要算KPI 。
爸爸說你看錯了,那是“L” 。
媽媽生氣地敲著玻璃說,就是“I”!
爸爸于是說,好,好,就是“I” 。
小琪知道,他們沒有愛情 。但小琪不知道,媽媽對此是怨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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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媽媽生病后,原本就出軌的爸爸幾乎不再回家了 。
媽媽剛生病的時候,提爸爸的次數是由少到多的,從有些生澀、害羞、不好意思表現出需求;到后來逐漸焦躁,不停地念叨為什么丈夫沒有回來照顧她 。
再后來,她突然拒絕再討論父親,只堅定地相信一件事——“他在等我死 。”
她拒絕住院治療,想要用自己的死使丈夫良心不安 。
但她又拼命地活著,好像活下來的每一天都可以讓對方更煩惱,實施自己的報復 。
最后她把所有的恨都轉嫁到了面前唯一夠得著的活人,她的女兒身上 。
她懷疑女兒和丈夫一樣希望她死 。
最嚴重的一次,她盯著小琪的臉突然哭出了聲,說你為什么和你爸爸長得那么像?你從出生開始就和我不是一條心!滾出去!
小琪躲到后院去給爸爸打電話,說你回來看看吧 。
爸爸答應了她,說下班就會回家 。
但那天小琪等到夜里睡著,也沒有響起門鎖轉動的聲音 。
小琪有沒有想過報復那對拋棄媽媽和她的“狗男女”?我不知道 。
很荒謬的是,那個小三后來成了對她最好的人 。
在壓力最大的時候,小琪去學校找過心理老師 。心理老師認為,她的問題主要來自獨自照顧重病母親的心理壓力,需要找家人幫她分擔 。
老師聯系了小琪的爸爸,但那天,來的卻是那個小三 。
【弒母結局12歲弒母少年已可返校】她冒充了小琪的家人,徑直出現在學校里,走到小琪身邊,伸手抱住了她,輕輕地說:“我很擔心你 。”
小琪在日記里寫,那是媽媽生病以來,第一次有人說擔心她 。
她吞下了正要說出口的拒絕,沉默著坐在了女人旁邊 。
在日記里,小琪詳細記錄了當天咨詢室里的一切,包括氣味、燈光 。這意味著這個場景對她來說非常非常寶貴 。
那個女人和心理老師詳細地問了小琪的情況,拿筆記本記錄老師說的話 。她講話很慢,聲音平和 。
當小琪提到媽媽一直在質問自己“你也盼著我死嗎”的時候,女人干脆走過來把她抱進懷里 。
像很久以前的媽媽那樣 。
小琪發現自己無法責怪這個女人,即使是她奪走了爸爸 。
她們后來還見過面,女人會主動邀請小琪出去走走,有時候也會來學校找她 。
她們每次都是漫無邊際地聊天,只說學校的事,既不講生病的媽媽,也不講消失的爸爸 。
每次聚會都像一場美夢,而回家就是夢醒的時候 。
小琪推開門,在一片黑暗中躡手躡腳地走到媽媽的房門口,安靜地站著,聽見媽媽在睡夢中發出無意識的哼哼 。
她感到愧疚 。她是最后站在媽媽這邊的人了,可是連她也會覺得那個女人好 。
所有的日記里,小琪都沒有提過自己和媽媽之前的關系怎么樣,但在那些憤怒的、變形的媽媽中間,她仍然努力記錄著和媽媽一些溫馨的時刻 。
媽媽教她怎么用家里的酵種發酵面包,這種面包她從小吃到大,以后要自己做給自己 。
媽媽在家里腌了很多水果,都是她愛吃的口味,能吃很久 。
媽媽病沒有那么重的日子里,有一回她扶著媽媽坐在沙發上曬太陽,蜷縮在媽媽旁邊的地毯上睡著了 。
再醒過來的時候天色擦黑,她發現身上蓋著媽媽的毯子 。
媽媽伸手過來握住她,說我在這呢 。
癌癥把媽媽折磨得很瘦,她用那雙瘦骨嶙峋的手仍然撫摸著小琪,說,以后下午不要睡太久,如果醒來找不到我了,你會害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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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琪無法站在媽媽這邊詛咒那對“狗男女”,可是她也無法面對媽媽轉嫁到她身上的恨 。
她想死了算了 。她在日記里寫自己的計劃,不需要用上嗎啡,只要注射一針空氣,她就能擺脫這一切 。
她甚至已經準備了一封遺言,寫在手機短信里,定時發送給那個一直安慰她的小三,請對方找爸爸來給自己收尸 。
可是最后——最后她沒有死,死的是她媽媽,而她來了我們機構,找我們“自首” 。
小琪到底做過什么?現在又想做什么?
我用極快的語速壓抑著自己的顫抖,對小琪說,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一是告訴我你究竟干了什么,如果你殺人,跟我自首,我會幫你爭取減刑,你爸爸的拋棄和你媽媽的精神虐待都是從輕情節 。
二是如果你不配合,那我會報警,警察可能把你媽媽的尸體挖出來檢驗,你一定跑不掉,你明白嗎?
小琪先是顫抖,低著頭,最后嗚咽著說,她沒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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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琪說,媽媽是自然死亡 。
那天下午她去給媽媽收拾的時候,發現媽媽尿床了 。
她處理了尿墊,又替媽媽擦了一遍全身,她一點一點觸摸過那些因為生病而干枯發青的皮膚,觸摸那具曾經孕育了她的身體 。
處理完的時候她抬頭,發現媽媽的眼睛是半睜半閉的 。
媽媽醒著,但沒有像之前那樣憤怒地咒罵 。
小琪鬼使神差地,沒有離開,而是在媽媽身邊坐了下來 。
不知道過了多久,媽媽在她眼前停止了呼吸,沒有說一句話 。
小琪說,她不記得自己那一刻的心情,只是很平靜地給爸爸打了電話,然后回到了客廳,坐在太陽里,短暫地睡了一覺 。
我的心怦怦跳 。
我想相信她,可是,證據呢?
小琪說,如果我說那四支嗎啡還在我手上,你相信嗎?
在試圖自殺的那一天,她突然意識到了自己是怕死的 。
她想起來媽媽每一次聲音嘶啞地咒罵她:“想讓我死!沒那么容易!”
她知道癌癥很痛,也知道媽媽感到被拋棄,她覺得媽媽活著是想要用自己的痛苦報復爸爸,這種自怨自艾太可悲了,她想幫媽媽解脫 。
但把針頭對準自己的時候她才明白,這種想法純屬自大 。
第二天一早,小琪把所有嗎啡都扔進了垃圾桶 。
但是當天下午放學回家的時候,她發現這四支嗎啡又回來了,好端端地放在盒子里 。
小琪確認早上不是自己的幻覺,她是把嗎啡丟了,家里只有媽媽,以她的身體狀況不可能去把藥拿回來 。
剩下能進這個屋子的人,只有爸爸 。是爸爸回來過,并且發現了這些嗎啡 。
他為什么要把它們撿回來?
她不敢問,只是默默地把那四支嗎啡換了一個地方藏了起來 。
一直到幾個月后,她也不敢把這些嗎啡放到哪里 。
她好像永遠不能擺脫這盒東西了,每次看到這四支嗎啡,她都會想起來,自己曾經想過要殺死媽媽 。
最后她被自責折磨得受不了了,不得不來到我們機構,“自首” 。
我對小琪說,我相信你,你把藥還回來,我幫你帶走它們 。
我們約定兩周后再見 。
那兩周,我一天也沒有出門,每天在家里蒙著被子呼呼大睡,假裝一覺醒來就能到大結局那天 。
這是一場賭博 。我無法保證小琪走出這扇大門后真的會回來,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撒謊 。
可能她根本就殺了媽媽,走出這扇門,她就會后悔自己的良心作祟,馬上改名換姓,消失在人海 。
可是我想相信她,就像相信那時的我自己 。
周一終于到了,我終于再一次接到前臺的電話,她說有個女孩留下一盒東西給我 。
我沖出去,打開盒子,看見四只嗎啡,整整齊齊,還有一張卡片 。
“請把這些藥還給醫院,或者給有需要的人 。”
我找醫院確認,這四支嗎啡就是小琪曾經申請過的嗎啡,并且沒有使用過的痕跡 。
從醫院出來,我一屁股坐在路邊,哭了 。
她沒有殺人,我也沒有,我們逃出來了 。
那天晚上回家,我再一次打開了媽媽的微博 。
來到澳大利亞的第一天,成為社工的第一天,第一次完成案子,樁樁件件,我都和她說 。
在她不再怒罵我、也不在回應我的時候,在我不再恐懼她、不再愧對她的時候,我終于開始正大光明地依賴她 。
那天,我在輸入框刪刪改改,最后只寫了一句話:
“最近認識了個女孩,她沒有誤入歧途 。”
侯小圣告訴我這個故事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是榮幸 。
我一直知道,她是一個把“善良”看得極為重要的人,而這樣的人更容易在道德上對自己嚴苛,難以接受心中產生的惡念 。
我有個朋友講過一件小事,他說自己家里養過一只小兔子,那只兔子看起來很小很柔軟,甚至不會出聲 。
但有一回他看到這只小兔子時,他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把它掐死會怎么樣呢?
這個念頭讓他傷心了很久 。他覺得一個真正善良的人,是不該有這種念頭的 。
我問他,所以你去擰斷兔子的喉嚨了嗎?
朋友說,沒有 。
我說,你看,這才是“你” 。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插圖: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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