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有言：十五年未見的爸爸

淡豹
瓚瓚是他第七個女朋友，也是第一個在社會意義上認(rèn)真的，想帶給媽媽看的女朋友。此前的女朋友，中學(xué)時代做賊一樣談戀愛的那種，不可計入，大學(xué)時的女友之一倒是見過媽媽，不過是由于媽媽臨時去學(xué)校看他，找他吃午餐。找不到逃遁的理由，幾乎迫不得已地和女友一起去了。不久后因圣誕節(jié)怎幺過而吵架分手，這頓飯成為沒什幺準(zhǔn)備、也沒有下文的一次意外的見家長之旅，不成參照。
工作以后的幾任女友，都是說不清楚是出于什幺原因就在一起了，沒有之前校園戀愛中必備的表白過程，也沒有能講出來的心動片刻，沒有著了魔。有時候是半推半就，有一次是上了床以后無法脫身，還有一任是吃了幾頓飯、看過電影以后，女孩開始向別人介紹他是男朋友了，他想了幾番，說不出來拒絕的話，逃避一般開始交往。
到了瓚瓚，也還是沒有所謂的心動片刻，但與前面不同，是真真正正的戀人。
【爸爸有言：十五年未見的爸爸】之前就跟媽媽說過瓚瓚的事。現(xiàn)在告訴她，周末要兩個人一起回家吃飯，媽媽的反應(yīng)讓他意外， “要不要叫你爸來？”
像生理反應(yīng)一般，沒來得及思考就先回了信息， “Of course not.”
媽媽怎幺會想到讓爸爸來？怎幺可能呢。爸爸不算是需要諱言的污點(diǎn) ，倘若別人問起他父母是做什幺的，他還會正正常常回答，我媽，大夫，潔癖;我爸，開醫(yī)療器械公司的，以前是醫(yī)藥代表，不會看病，就這幺倆人。但爸爸與這個家庭、與他的生活早就沒有關(guān)系了。他甚至沒有爸爸的微信。小時候爸爸出軌，離婚，和出軌的對象生了個孩子，但好像也并沒有再結(jié)婚——人人受委屈。毀了四個人的生活，假如不算爸爸自己的生活的話。媽媽一直沒有再婚，據(jù)他所知，也沒有和什幺人真正相處過，雖說去相親過幾次，攢了幾個段子。上次見爸爸，還是十五六年前的事，他小升初定下來學(xué)校后，媽媽帶他跟爸爸吃了頓飯。席間兩個大人又吵起來，他坐立不安，感覺整家二層樓的港式火鍋店都知道這兩個人離婚了，結(jié)賬時他深深埋下頭，從此再也不肯見爸爸。
約好了周日到家里來，結(jié)果瓚瓚出差，又要等兩周。
他怎樣想也覺得不對，媽媽睡午覺時，他把媽媽手機(jī)拿到臥室里去看。密碼是自己的生日，和銀行密碼一樣，他早就知道，從來沒想到會用得上。聊天頁面里，置頂除了“文件傳輸助手”和媽媽醫(yī)院的工作群，還有個ID“美好生活” ，點(diǎn)進(jìn)去看，朋友圈三天可見，毫無內(nèi)容，背景圖片是《中國可以說不》的圖書封面，看不出什幺端倪。和媽媽之間的聊天是約見面時間地點(diǎn) ，以及兩個人調(diào)情的話。他掃幾眼，想弄明白這人是誰，可那些不像從媽媽口中說出來的關(guān)于親吻和想念的話讓他不舒服的感覺太過強(qiáng)烈，又像生理反應(yīng)一般，手指向上一掃，直接關(guān)了頁面。
其實(shí)最近還有不少跡象，他忙著談戀愛，雖然一直住在家里，但也沒太往心里去。媽媽開始化妝了，嘴上說自己要更年期了，但心境似乎反而好了不少，還有幾次因?yàn)橛衅渌才?nbsp;，取消了每周六下午在一家私立醫(yī)院的出診。他懷疑媽媽是談了戀愛，想再婚。

后來父母到底離婚了，因?yàn)槟莻€女人。于是他憎恨的順序是：爸爸，奶奶，爸爸那個第三者，第三者新生的孩子，媽媽的魔杖指向哪里，他就恨到哪里。Well ，現(xiàn)在媽媽或許是爸爸與那個人之間的第三者。

也許“要不要找你爸來”是一種曲折的試探，想看看他的反應(yīng) 。也許媽媽是想以后變成一個嶄新的三口之家，媽媽，他，和一個陌生男性，也許媽媽希望瓚瓚來的時候，能四個人坐滿一張方桌，別留空。
周六，他跟在媽媽身后下了樓。幸虧是三樓，媽媽坐電梯，他關(guān)門時輕手輕腳，走樓梯，出小區(qū)大門，進(jìn)出租車，看著媽媽的車從地庫里開出來，跟上了。媽媽今天還是喜孜孜的樣子，沒背平時上班用的大包，拿了個帶鏈條的小包。
目的地原來是家大商場。媽媽的車向地庫里開，他的出租車跟不進(jìn)去，只好在商場門口下了車。想想自己也好笑，第一次當(dāng)偵探，這幺快就跟丟了。沒有目的地進(jìn)商場去，想，起碼在空調(diào)底下買杯咖啡，再想想去哪吧。
就在這時看見了媽媽，她身邊是爸爸，兩個人牽著手，依偎著站在上行電梯，把身后人的路都擋住了。所以，爸爸是媽媽秘密戀愛的對象， “美好生活”？
如果瓚瓚看到這一幕，不知就里，可能會說，這對上了年紀(jì)的伴侶太黏膩了，一看就不是合法夫妻。瓚瓚喜歡評論陌生人，這個人長得像于謙做了頭發(fā)拉直，那對情侶從年齡差看像金錢交易，那個人像參加說唱選秀被刷下來的。
他想起當(dāng)年，爸爸初出軌時，媽媽抱著他哭，講爸爸如何對不起他們。他年紀(jì)幼小，心中憤恨，知道要劃分?jǐn)秤?nbsp;，毫無保留地站在媽媽一邊，拒絕和爸爸說話，甚至不肯與爸爸對視。而幾個月后媽媽又原諒了爸爸，向他強(qiáng)調(diào) ，那畢竟是你爸爸，你得理解他的不容易——而他不能理解，之前那些關(guān)于人格的壞話，還作數(shù)嗎？
媽媽也說過奶奶不好，但那幾年里奶奶與他們住在一起，媽媽又讓他尊敬奶奶。
后來父母到底離婚了，因?yàn)槟莻€女人。于是他憎恨的順序是：爸爸，奶奶，爸爸那個第三者，第三者新生的孩子，媽媽的魔杖指向哪里，他就恨到哪里。Well ，現(xiàn)在媽媽或許是爸爸與那個人之間的第三者。
他知道自己從今天起恨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