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劉天池:學表演,到底是在學什么?( 二 )


劉天池:我們成立工坊的時候,也正是演藝圈亂象叢生的混亂時期,出現了很多流量明星,他們帶著大量的粉絲,背后依靠著資本的力量。他們來了以后,使原本學表演的一幫年輕演員被擠下去了。這些年輕演員沒有了生存之道,本來“武功”就還沒那么健全,又開始學別的“歪門邪道”,也跑去維護所謂的粉絲,去上各種視頻平臺,想盡一切辦法去市場里做一些什么,反而把自己原有的表演能力給放下了。其實演員和明星的生產路徑是不一樣的,是兩個不同賽道出來的,但是現在發生了畸形的膠著狀態,導致了這樣的現狀。很多年輕演員本身并不具備明星的能力,自己的表演技術又沒那么嫻熟,但整個時代的大車輪把他們給裹挾進去了。這樣就讓普通觀眾難受了,因為他們的作品水平參差不齊。好在現在已經開始正本清源了,大家認識到,演員還是要有演員的職業能力的。
采訪人員:到你們工坊來學習表演的,全都是演員嗎?
劉天池:我們工坊之前來了一群從美國學習藝術回來的留學生。他們因為疫情的原因,沒回美國。他們在美國的學校所學的專業并不是專門的表演專業,有學導演的,有學制片的,還有學攝影的,但他們都表示一定要學學表演。這個現象很有意思,這些在國外學習藝術的留學生,他們都意識到,自己雖然是在其他崗位,但表演是作品終極的呈現,所以大家都對表演產生興趣,都應該有所了解。但我們現在的拍攝現場,很多其他工種對表演幾乎是不了解的,或者只停留在道聽途說,然后他們把對表演道聽途說的、特別片面的一些要求,在現場扔給演員,告訴演員“你應該這么演!”演員就更懵了。所以我覺得,如果想讓一個作品特別好,圍繞著創作本體的所有職能部門的人,尤其是核心創作職能部門的人,都應該對表演有所了解。即使你不一定是一個身體力行的表演者,但你應該知道什么是表演,否則你說出來的話,或者你參與的意見,都有可能讓年輕演員完全手足無措。
采訪人員:看來影視戲劇行業的各個工種,都應該對表演有一定的認知和了解,才能幫助整個行業提高進步。
劉天池:是的,一部作品的好壞,不是演員一個職業的責任,其他各工種都應該有共同的責任。當年張藝謀導演拍電影《歸來》的時候,曾經問過我一個問題。他說:“天池,你跟了我這么多年,我就想問你,片場誰為王?”我當時腦子里第一個蹦出來的答案是“導演”,我就說:“是你嗎?”他說:“不是。你再想。”我就尬在那里,不知道說什么。張藝謀說,片場里,所有人共同認知的“王”,應該是角色。演員也是為角色服務的;導演也是為角色服務的;燈光、布景所有各部門職位角色,都是為角色服務的。所以除了角色之外,大家都不是“王”,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耀武揚威,或者獨樹一幟,而是一定要把角色演好,所有人都是圍繞著角色來工作。我從此以后就記住了這句話:“角色為王”。所以我現在面對很多現象能夠跳出來看,我能夠知道如何保護現場的氛圍,因為角色是王,角色是唯一跟觀眾交流的人。我覺得,如果我們整個行業真的能夠正本清源,真的回到一個原點時,我相信我們的表演就不再是一個玄學,而是一個科學。因為我堅持的不是表演有多么重要,表演當然很重要,但大家共同去把角色塑造出來,可能會更重要。
工坊|劉天池:學表演,到底是在學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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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人員:現在很多普通人在學習戲劇,學習表演,我看到你們的開放日活動有很多孩子參加,感覺現在戲劇藝術、表演藝術越來越被應用到大眾的生活當中。
劉天池:應用戲劇其實是一個特別大的分支,也是我們工作室從2018年開始去研究和實踐的一個重要場域。我們邀請過英國、美國、挪威等國際老師,來給我們傳輸一些在西方已經很成功的教學方法。應用戲劇的產生,源于二戰之后整個歐洲面臨一種精神上的坍塌,大家覺得生活無望,那時也是先鋒戲劇最旺盛的一個時期。這個時候,有人突然發現,戲劇并不僅僅是單純的專屬藝術家創作的藝術品,戲劇還可以是一種手段、一套工具,可以同時服務于我們生活和成長的過程當中。我們的內心世界、精神世界,包括我們的無處安放的情感和情緒,能夠在假定的情境下,用比較安全的手段進行一些表達,所以即興戲劇、教育戲劇、戲劇治療等等這些就應運而生了。戲劇有治愈的功能。有些人人格有一些缺陷,或者心理有一些不健康的東西,當他能夠有這樣一個場地去釋放的時候,他就會變成另外一個人。我有一個學員,他是個紀錄片導演,他當時來我們這里一定要學表演,我問他為什么?他說:“我要解決我自己的問題。”他已經意識到表演其實是可以解決他的問題的。他昨天還給我發了很長一段信息,他說:“老師,我最終并不是要做一個演員,但是在戲劇工坊的這段時間,讓我治愈了。”所以我覺得,這也是戲劇非常大的一個功能。表演探討的是人的學科,是人的總和,所以表演也是解開生活領域難題的一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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